翌日寅时三刻,天尚未明。
李宅中庭已灯火通明。仆役们将青石地砖冲洗了三遍,廊庑下新换了朱红纱灯,就连那株百年石榴树的枝桠间,也系上了象征吉庆的五色丝绦。
卯初,晨钟自大明宫方向遥遥传来。坊门甫开,鼓乐声便由远及近。
最先入坊的是十六名金吾卫骑兵,玄甲红缨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。其后是礼部仪仗,再后是二十四名宫廷乐工,着绯色团花袍。
仪仗至李宅正门前止步。
内常侍吐突承璀双手捧一紫檀木长匣,匣盖未合,可见内衬明黄绫缎,一方铁券静卧其中。
李吉甫率全家跪迎中门。
“制曰——咨尔镇国明慧郡主刘绰,性秉贞慧,才通经纬。襄赞军机,筹运边策,功在社稷,德耀闺闱。特赐丹书铁券,永葆勋荣。可免死罪,子孙承之。钦此。”
“臣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李吉甫率众叩首。
吐突承璀上前两步,将紫檀木匣郑重递上。
李宅祠堂,紫檀条案上,丹书铁券静静躺在锦缎衬底的红木匣中。
铁色沉黯,金字煌煌,在晨光里流转着奇异的光泽。
“五娘真是厉害,竟给家里赚来了丹书铁券。郎君,三日后宴客,咱们务必要好好招待亲家。感谢他们教养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儿。”薛氏眼眶泛红道。
出身武将世家,她自然明白这丹书铁券的含金量。如今京中都在盛传,此次出兵河湟、安西是她这个二儿媳筹谋数年促成的。
从前只听说她忙,什么市舶司、冰务司还有西域榷场商路的,可李家既不缺权势也不缺钱,不知道她瞎忙活什么,如今看来她倒是没有一件事是白忙活的。
当初刘绰去关中巡查冰务,小儿子便赶去相陪。作为母亲,她不希望儿子对一个女人用情太深。瞧瞧升平公主生的那个,因为顾若兰都成什么样子了。
可喜的是,这个儿媳妇给自己儿子带来的全都是好的影响。以刘绰的手腕和对朝局的了解,日后即便他们老两口过世了,儿子在朝堂上遇到什么难事还有个能商量的人。
之前媛儿多次针对于她,可媛儿出事的时候,她不仅出手相救,还把消息压得死死的,没有损毁媛儿半点闺誉。
那可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,公主之子,从他手里抢人岂是那么容易的?若非听侄女亲口所说,她也着实不敢相信,自己的二儿媳如此杀伐果断。
做了这样大的事也没有跑到她这个做姑母的面前夸耀,也难怪媛儿如今见到她就跟见到再生父母一般,恨不得一有机会就跟在她屁股后面。
有哪家的儿媳能给夫家赚来丹书铁券?
又有哪家的儿媳能成婚不到三年便给家里添了三个娃?
“是啊母亲,弟妹立下如此大的功劳,御赐丹书铁券,这是多大的荣耀,咱们比得大宴宾客才是!”
韦氏望向刘绰的眼神也清澈了许多。
在此之前,她总觉得自己的才华跟刘绰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,可如今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刘绰根本没上过战场,却被御赐丹书铁券。听说高固和郭昕两位将军亲自为她请封。
吓得昨日她娘家连夜派人前来叮嘱,要她务必与镇国郡主好好相处,万不可生出龃龉。
如今整个参与西域作战的将士都对镇国郡主心怀感激,苏毗部族更是由她牵线搭桥才倒戈助战的。
初时她并不相信,可圣旨里说得清清楚楚,‘襄赞军机,筹运边策,功在社稷,德耀闺闱。’
这个弟媳妇是整日混在男人堆里,可她比那些男人做得还要好。
既得民心,又得军心,就连那帮读书人也把她当圣人一样推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