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就有光
第一章 黑暗降临
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仍追不上暴雨倾倒的速度。陈明远眯着眼,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下班高峰期的环城高架像一条湿滑的巨蟒,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色。车载广播里,主持人正用轻快的语调提醒市民注意强对流天气。他伸手去调音量,指尖刚触到旋钮——
刺眼的白光撕裂雨帘,从左侧车道蛮横地撞入视野。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盖过了雷声,世界在瞬间颠倒、旋转。安全气囊带着火药味狠狠砸在脸上,玻璃碎裂的脆响如同冰河解冻。最后残留的意识里,是雨水混着温热的液体,顺着额角滑进嘴角的咸腥。
黑暗。粘稠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再次有知觉时,是消毒水的气味,尖锐地刺入鼻腔。还有声音,仪器的滴答声,远处推车的轱辘声,护士低语的窸窣声。他试图睁开眼,眼皮沉重地黏连着,视野里却没有任何变化。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“陈先生?陈明远先生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,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。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你伤得不轻,但手术很成功,命保住了。”护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,“不过……你的眼睛……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的视神经损伤。很遗憾,医生已经尽力了。”
视神经损伤。
尽力了。
遗憾。
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铁钉,一颗颗凿进他的耳膜,直抵大脑深处。他猛地抽回手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。黑暗不再是背景,它变成了实体,沉重地压下来,挤压着他的肺叶,让他无法呼吸。
“陈先生,冷静一点……”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床边柜子的位置。他伸出手,胡乱地摸索着,指尖触到冰凉的硬物——是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。他抓起它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狠狠砸去!
“哐啷——!”
刺耳的碎裂声炸开,玻璃碎片四溅。紧接着是护士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滚!都滚开!”他嘶吼着,声音破碎不堪。失去视觉的恐惧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。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,打翻了输液架,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,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。他摸索到任何能触及的东西——塑料托盘、药瓶、纸巾盒——统统抓起来,朝着四面八方砸去。每一次撞击,每一次碎裂,都像是对这片无边黑暗的徒劳反击,带来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更响亮的破碎声。
混乱持续了不知多久,直到他精疲力竭,瘫倒在病床上,粗重地喘息。汗水浸透了病号服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病房里一片狼藉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药味和玻璃碎片特有的冷冽气息。
脚步声再次靠近,很轻,却很稳。不同于之前的惊慌,这次带着一种沉静的安抚意味。他没有再动,只是剧烈地喘息着,像一条搁浅在绝望滩涂上的鱼。
一只温暖干燥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、微微颤抖的拳头。那手很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将他痉挛的手指一点点掰开,摊平。
然后,一根温热的指尖,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不是书写,更像是描绘。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耐心,指尖在他粗糙的掌纹间缓缓移动,留下清晰而坚定的轨迹。
一横。一竖。一撇。一捺……
他混乱的思绪被这突兀的触感强行拉回。那指尖的移动缓慢而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一遍又一遍,在他空茫的黑暗世界里,刻下五个字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