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鹿钟麟别了杨炯,怀揣着三十文工钱,心中却似揣了只活兔,七上八下。
长街上已是华灯初上,各色灯笼渐次亮起,酒楼茶肆传出丝竹之声,小贩吆喝叫卖着月饼、果品,真真是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的光景。
他走着走着,忽见前面一个挑担老翁,担子上摆着各色蜜饯果子,有琥珀色的桃脯、嫣红的山楂糕、晶莹的梨膏糖,还有裹着糖霜的冬瓜条。
鹿钟麟驻足看了半晌,摸出十文钱,买了两包桃脯、一包山楂糕,用油纸细细包了,揣在怀里。
正欲离去,忽又瞥见不远处有个卖花少女,篮中金桂开得正盛,一簇簇金黄小花挤挤挨挨,香气袭人。
他想起方才杨炯买花时的神情,那曾大哥虽穿着粗布衣裳,可提着花束时,眼中却有光。
鹿钟麟憨憨一笑,又摸出十文钱,挑了一枝开得最旺的金桂。
那花枝沉甸甸的,花蕊上还沾着露水,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,甚是喜人。
如此一番花费,怀中便只剩下十文钱了。
鹿钟麟却不懊恼,反觉心中踏实,母亲常说,钱财如流水,该花时便花,该省时便省,中秋佳节,孝敬母亲、祭奠父亲,正是该花之时。
他加快脚步,穿街过巷,不多时便到了自家所在的金鱼巷。
这巷子不算偏僻,却也不甚繁华,两侧多是些老旧宅院,青砖灰瓦,墙头爬着些枯藤。
鹿家小院在巷子深处,三间正房,两侧厢房,院墙的灰泥已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门是老旧木门,门楣上还残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残纸,上书“向阳门第春常在”半句,下半句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。
鹿钟麟推门入院,但见庭院虽小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青石铺地,缝隙里生着些青苔;东墙角种着一株老桂树,正是花开时节,满树金黄,香气浓郁;正中一口古井,井栏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虽处处透着清贫,却自有一股恬淡之气。
“娘,我回来啦!”鹿钟麟朗声喊道,声音在静寂的小院里回荡。
屋内传来窸窣声响,随即门帘一挑,老妪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。
她已换下白日那身算卦行头,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,头发重新梳过,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髻,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。
昏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,在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回来啦!”老妪的声音平静温和,与白日那夸张的算命腔调判若两人,“快,洗洗手吃饭吧,菜都要凉了。”
鹿钟麟应了一声,先将金桂举到母亲面前,憨笑道:“娘!今日中秋,祝您身体康健!”
说着将那枝桂花递过去,金黄的花朵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老妪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
她接过花枝,凑到鼻尖闻了闻,桂花香气清甜馥郁,直沁心脾。嘴上却嗔道:“你这孩子,又乱花钱!这桂花虽好,咱们院里不是有么?何必去外面买?”
话虽如此,面上却掩不住笑意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她转身进屋,寻了个素白瓷瓶,灌上清水,将那枝金桂小心插好,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。
那花枝在瓶中婷婷而立,为这清贫小屋平添了几分雅致。
鹿钟麟洗了手进来,但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。
正中是一钵炖鸡,鸡肉炖得酥烂,汤色清亮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、几片香菇;旁边三个青瓷碟子,一碟清炒豆苗,碧绿可人;一碟醋溜白菜,白嫩透亮;一碟酱烧豆腐,酱色浓郁。
另有四个月饼,盛在青花瓷盘里。
虽不算丰盛,却样样精致,透着过节的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