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泪
第一章 拆迁通知
林守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。窗外,七月的阳光炙烤着连绵的茶山,翠绿的叶片在热浪中微微卷曲,蒸腾起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。这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,此刻落在他眼里,却像一幅即将被撕碎的画卷。纸上那几行冰冷的印刷体字——“关于青溪村北坡茶园征收补偿的通知”——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生疼。
“老林,签了吧。”坐在对面的拆迁办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语气公式化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补偿标准是上面定的,我们也是按章办事。你这片老茶园,位置偏,茶树品种也老,能给这个价,说实话,不算低了。”他手指点了点协议上那个数字,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。
不算低?林守成喉咙里堵着一团苦涩。祖辈三代人,近百年心血浇灌出的这片土地,连同那些在风雨里站了不知多少春秋的老茶树,就值这点钱?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紧紧抓着他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茶山的方向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他知道,父亲想说什么。
“林哥,不是兄弟逼你……”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李老板”三个字,林守成不用接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。半年前为了给妻子治病和儿子上大学借下的那笔高利贷,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绞索,利息滚得比夏天的野草还快。催债的电话和短信,成了他生活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。
妻子周桂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菜,头埋得很低,肩膀微微耸动。她没说话,但林守成能感觉到她无声的哀求。儿子林晓阳的学费通知单还压在抽屉最底层,医院催缴单的红色印章刺目得像血。生活的重担,早已压弯了他的脊梁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浓郁的茶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他拿起桌上那支廉价的签字笔,笔尖悬在协议末尾的签名处,微微颤抖。窗外,那株矗立在茶园最高处、据说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老茶树,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,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。
“签了吧,守成。”周桂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轻得像叹息,“人……总得往前看。”
笔尖落下,划过粗糙的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林守成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被雨水打湿的蚯蚓。他感觉不是签下自己的名字,而是亲手在祖坟的墓碑上刻下了“不肖子孙”四个字。
小王满意地收起协议,公式化的笑容里透着一丝轻松:“林大哥爽快!后续搬迁和补偿款发放的事宜,我们会再通知你。”他夹着公文包匆匆离去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屋里的沉重空气窒息。
夜幕降临,白天的喧嚣褪去,青溪村陷入一片沉寂。林守成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身下的竹席被汗水浸得黏腻。妻子轻微的鼾声在耳边,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。协议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和债主催命般的电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纠缠。窗外,月光如水银般倾泻,给远处的茶山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。
他猛地坐起身,披上外衣,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。
夏夜的山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白天的燥热,也吹得茶园里枝叶簌簌作响。月光下的茶山,失去了白日的青翠,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,连绵起伏,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。林守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熟悉的田埂上,脚下的泥土松软,带着白天阳光留下的余温。他走过一垄垄精心修剪的茶树,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饱含汁液的叶片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。这片土地,每一寸都浸透了他和父辈的汗水,每一株茶树都像是他的孩子。再过不久,推土机的轰鸣将取代虫鸣,钢筋水泥将覆盖这片滋养了他家三代的沃土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,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