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全城素缟未卸,兴安门外的梅氏旧府却已亮起一灯如豆。
风栖竹牵着七岁的小风,踩着月色走进偏院。
榻上,小小的梅景尧合衣而卧,额角仍残着白日里叩坟留下的青紫。
他睡得不沉,眉峰紧蹙,似在梦里还与谁搏命。
“阿爹……别走……”
一声含糊的呓语后,梅景尧猛地坐起,冷汗透衣。
窗外打更的梆子恰敲过三更,凄清悠长。
小风一言不发,先踮脚把案上的琉璃灯罩揭开,换上更亮的烛芯,又捧来温水,把巾子拧得半干,递到梅景尧手里。
他生得清秀,眉眼如玉,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。
“景尧哥哥,你喝一口。”小风的声音轻而稳,像雪夜里的一缕笛。
梅景尧愣愣地就着他的手抿水,喉咙滚动,泪却先一步砸进杯里,溅起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风栖竹立在帘外,遥遥望着,并未进去。
她想起白日坟前,兰一臣对她说:“稚子之痛,非劝可解,唯以同龄之伴,移其执念。”
于是,她把小风送了过来。
自此,小风宿在梅景尧榻旁。
最初几夜,梅景尧仍会被梦魇攫住——血泊里的银枪、父亲回身对他喊“尧儿闭眼”……
他惊叫着醒来,小风便伸臂环住他,一下一下顺他汗湿的背,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。
“我在这儿,哥哥别怕。”
小风不会说更多堂皇的安慰话,只把梅景尧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让他数那一下一下安稳的跳动。
待梅景尧呼吸渐匀,小风才重新躺下,两人的小榻之间,只隔一只并排放的瓷枕——枕面绘着并蒂莲,月色下盈盈欲开。
白日里,小风领着他做别的事。
他带梅景尧去东市最喧闹的糖饼摊,把刚出炉的琥珀糖掰成两半;去御苑深处尚未凋残的芙蕖池,教他用荷叶折船,放进一只蚂蚁做“舟子”;甚至偷偷把兰一臣书房里的《山海志》拖出来,两人挤在窗根下,看那些奇诡的插画——玄龟衔烛、应龙垂翼,童稚的惊叹声惊飞了檐上麻雀。
慢慢地,梅景尧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墨,被一点一滴冲淡。
某一日练完字,他抬头看见铜镜里的自己,竟怔了怔——他的嘴角是弯的,那个表情,他很久没见到了。
中元灯市。
长安满城莲灯,星火般漂在御沟。小风捧来两盏素白莲灯,递给梅景尧一盏:“把想说的话写在笺上,放进灯芯,它会顺水漂到黄泉,逝者就能看见。”
梅景尧捏着笔,半晌只写了两个字:
“勿念。”
他把纸折得很小,塞进灯芯,又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撮细碎的土——那是坟前他偷偷包下的,如今撒在灯底,让莲灯载着长安的月色、载着新生的自己,一同归去。
灯入水,晃晃悠悠汇入万点星流。
梅景尧望着望着,忽然伸手揉了揉小风的额发,低声道:“小风,谢谢你。”
小风侧头,露出极浅的一个笑,像雪里乍开的山茶。
“哥哥以后,还会做噩梦吗?”
梅景尧想了想,摇头:“若再梦见,我就想起今晚的灯,想起你在这里。”
夜风吹皱水面,莲灯远去,载着旧日哀哭,也载着新生的誓言。
远处更鼓又起,却不再凄凉,只似温柔拍岸的潮声。
帘幕后,风栖竹悄悄转身,眼底微红,却带着笑。
她知道,那株被风雪摧折的幼松,终在另一株更细小的竹影里,重新抽出了嫩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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