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长安城金吾弛禁,千灯竞放。
朱雀大街两侧,彩楼并峙,火树银花照得夜空如昼。
梅景尧与小风挤在人流里,一个披着绛红羽纱斗篷,一个裹着月白素缎鹤氅,衣角被晚风掀起,像两朵并肩的莲。
昨夜,小风偷偷把府里扎灯匠剩下的篾条、宣纸、琉璃片全抱进后罩房。
梅景尧推门进去时,案上已摆着一盏未完工的走马灯——六面画屏,绘的是雁门关外风雪,银枪破甲、骏马嘶鸣,正是梅润笙生前最后一战。
梅景尧指尖发颤,却听小风轻声道:“哥哥,今年不画兔儿,也不画嫦娥,画你爹,好么?”
灯芯一点,画屏旋转,雪花像活了,纷纷扬扬扑出纸面。
梅景尧忽然笑,眼眶却红:“好,我执笔。”
……
此刻,灯市口。
两人把走马灯挂在最显眼的老槐上。
灯影流转,引来层层围观。
有人指画屏惊呼:“是曾经的探花郎!真是惟妙惟肖啊!”
人群顿时肃静,继而爆发出雷动喝彩。
梅景尧被挤到最内圈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夜之间抽节的竹。
小风隔了两步,目光一刻不移——那灯火映在梅景尧脸上,镀了一层绒绒金,把昔日阴翳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小风,”梅景尧回头,声音被爆竹衬得忽远忽近,“我想放河灯。”
灞桥柳下水面浮着万点星,莲形河灯顺流而下,载着烛火与祈誓。
小风递过两盏素白灯,灯腹各写一字——梅景尧那盏是“安”,小风那盏是“尧”。
梅景尧愣住,小风却先俯身,把灯推入水中,指尖沾了水,也沾了抖动的月光:“我写不好别的,只希望你一生平安。”
河灯漂远,梅景尧忽然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,泼向小风。
小风不避,任水珠顺着睫毛滚下,却反手抓住他腕子,把人往柳影里带。
柳条低垂,隔出一方幽暗天地。
远处鼓乐喧阗,这里只剩水声与心跳。
“景尧,”小风第一次没喊哥哥,声音低而稳,“往后,我护着你。”
梅景尧眨掉睫毛上的水,笑得比灯火更亮:“好啊,那换我明年给你画一整面‘风’字灯。”
回府路上夜已深,灯市将散。
两人提着空竹笼,踩着残红碎玉往回走。
到角门外,忽闻墙根下有细弱啼声——一只半大黑犬,后腿被爆竹燎伤,瑟缩在阴影里。
梅景尧蹲身,小风已解下帕子,两人合力把伤腿包扎。
黑犬舔了舔小风指尖,又舔了舔梅景尧掌心,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“取名吧。”小风道。
梅景尧想了想:“叫‘小墨’,行不?黑夜里的墨,墨里藏光。”
小风点头,伸手揉了揉狗耳朵,眼底浮出极浅的笑纹,像春水初漾。
屋内他们偷偷把小墨安置在后罩房。
炉火噼啪,药香氤氲。
梅景尧趴在榻沿,看小风给狗腿涂药膏,忽然道:“小风,你发现没?今年我一次也没梦魇。”
小风“嗯”了一声,尾音却带笑。
梅景尧伸个懒腰,打了个滚,把脸埋进小墨柔软的腹毛里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以后,我们养它一辈子,再带它去乐游原放风筝,去灞桥放河灯,去……”
话未说完,小墨已舔得他满脸口水。
小风侧过脸,火光映得耳廓通红,却伸手把一人一物都揽进臂弯里,像抱住了一整个安稳人间。
窗外,最后一朵烟花升空,炸成漫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