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天色仍是沉沉的青灰,寒气从门缝墙隙里钻进来,凝在口鼻间成了白雾。
主仆二人几乎同时被冻醒,薄衾难御五更寒。
巧儿先窸窸窣窣地起身,轻手轻脚,怕惊扰了身旁的小姐。
摸黑从包袱里取出昨晚包好的粗饼,饼身早已硬冷如石,边缘干裂。
她拿出两块饼,推开房门,循着记忆前往昨日去过的灶房。
灶房里比房间更暗,只有灶膛口残余的一点暗红灰烬,勉强映出轮廓。
巧儿摸索着找到灶台边沿,将两块饼贴着尚有余温的灶壁放下。
就着那点微光,又寻到一口覆着木盖的铁锅,掀开,里面竟还有小半锅温水,约莫是一大早老掌柜起身后,顺手烧了灌进暖壶或自用后剩下的。
她心中一喜,连忙从旁边摞着的粗陶碗里取了两个相对完好的,舀了两碗水。
等了一小会儿,估摸着灶壁的余温已将饼子烘得软和了些,至少不再冰牙,她才小心地将饼拿起。
果然,入手已有了点柔韧感。
她将两块饼揣进怀中,用体温捂着,一手端一碗水,小心翼翼地挪回房间。
刚一进屋就看到江清月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“小姐,用点早食吧。”
她将一碗温水递给已坐起的江清月,又将怀里温热的饼子拿出来,递过去一块。
“在灶边烘过了,不冰了。”
江清月接过,触手果然温软了些许。
两人就着微温的水,小口小口地吃着粗饼。
吃过早饭喝完水,巧儿将端来的碗还了回去。
江清月走到桌边,简单洗漱过后,开始仔细处理自己的容颜。
面纱固然能蔽人耳目,但若长久戴着,在这需抛头露面寻活计、与人打交道的时候,反倒成了惹眼的标记。
引人探究,只会适得其反。
她从包袱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、边缘磨损的黛青色布囊,倒出些细软物件——皆是女子妆扮所用,却无一是鲜艳颜色。
取出一小盒颜色暗沉近肤色的铅粉——并非闺中时用的上等香粉,而是市井间最寻常廉价的那种,粉质粗些,正好能掩去肌肤原本过于细腻的光泽。
她用指尖蘸了少许,在掌心匀开,再极轻、极薄地拍在脸上、颈上。
粉覆上去,那张原本因清减而更显楚楚的苍白面容,顿时黯淡了几分,添了些许粗陋生活打磨出的灰败气色。
接着是眉。
她用一根秃了半截的螺黛——颜色已不鲜亮,小心地描画。
并非画出往昔精致婉约的柳叶弯眉,而是将眉形略加粗放,眉尾稍稍压低,减了那份天然的温婉,多了一丝为生活所迫的愁苦与麻木。
最后,用一点极淡、近乎无色的口脂,抿了抿干裂的唇,并非为了增色,只是让唇瓣不至于显得太过枯槁狼狈。
对镜自照是不可能的,她只能凭借着感觉和记忆中的轮廓调整。
等她做完这一切,巧儿已经回来洗漱完了。
她抬眼看向巧儿,无声询问。
巧儿见状,走近细看,低声道:
“小姐……像是变了个人,脸色黄黄的,眉毛也粗了,看着……就像是镇上那些为家计操劳、睡不好的年轻媳妇模样,不惹眼了。”
江清月微微颔首,这便是她要的效果。
不能太美,惹人觊觎;也不能太憔悴落魄,引人怜悯或轻视。
需得是扔进人堆里,迅速能被淹没的那种寻常。
她又将一头乌发重新梳理,不再挽成未嫁女子式样,也未盘成规整的发髻,只松松地在脑后结了个最普通不过的低髻。